散文必须短小精悍、一事一议、咏物抒情、以小见大、“形散而神不散”吗?日前,在北京市作家协会与春风文艺出版社主办的《布老虎散文?春夏秋冬卷》研讨会上,一些青年散文家提出“新散文”概念,彻底质疑传统散文规范的意义,立即引发了散文界和评论界的争论。对此,有人认为是中国现代散文的一次重大变革,另一些人则不屑一顾,认为这只不过是某些散文小圈子内部的热闹。 目前,这批新风格散文作家的作品已经受到文学界的广泛关注。《人民文学》、《十月》、《大家》等主流文学期刊,频频出现他们的作品;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了以祝勇、周晓枫、张锐锋、宁肯等为代表的“深呼吸散文丛书”;而韩忠良、祝勇主编的《布老虎散文》书系(春风文艺出版社),更是连续不断地推出新散文家。 何谓“新散文”? 与“文化散文”、“小女人散文”等主要依据题材区分的其他散文潮流不同的是,“新散文”进行的是一场散文内部的文体革命,以争取为散文注入更大的活力。 据评论家分析,“新风格散文”启蒙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与戏剧领域的“实验话剧”、美术领域的“实验画派”先后萌生。其主力干将都是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新锐作家,包括祝勇、周晓枫、张锐锋、宁肯等。 所谓“新散文”,自然是对传统散文的一次变革和冲击。湖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梁艳萍认为,当表面繁荣的散文在现实和灵魂的冲击面前日益变得腐朽和无力时,这批作者摒弃了正统散文写作中的规范,借鉴诗歌、小说等文体的手法,创作出一批形式上与传统散文迥异的作品,有意识地寻求文体上的突破,产生了诸如《算术题》、《旧宫殿》。 “新散文”作者之一祝勇在其为散文集《一个人的排行榜》撰写的长篇序言《散文:无法回避的文体革命》里,对新散文进行了一次理论总结。他认为,散文的叛逆者们,不可避免地对所谓“正统散文”表现出一种愤世嫉俗的情绪,从而寻求一种更接近真实的表达方法。这些“新散文”的探索者们更专注于自己的内心,因为“专注内心比轻视别人更能显示一个创造者的自信”。 但是,在这批作家创作实验进行到一定阶段时,理论的滞后仍显而易见。除了祝勇在《散文:无法回避的文体革命》里完成的惟一一次理论总结外,目前的理论总结仍属空白。因此,人们仍然要发出疑问,在这个时代,所谓“新散文”的审美特性在哪里?它是否能够变成一种具有强大生命力和表现力的语言方式?这种语言方式又和诗歌、小说有何不同? 为什么倡导“新散文”? 散文曾被认为是一种落后的文体,在正统的文学观念越来越难以满足人们表达需要的时候,小说、戏剧和诗歌都一直在进行自身的变革,而散文的发展似乎已经停滞。在这种情形之下,散文的变革和“新散文”的出现也就不可避免。 “新散文”首先是与传统散文的决裂。“新散文”作家张锐峰说,以前的散文都是用来讲道理的,与读者之间是教育关系,而不是审美关系。“据我判断,从文学和艺术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所以如何使散文更艺术地回到审美的层面上,是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新散文”也是针对散文这一文体的发展滞后于小说和诗歌等其他文体而提出的。新散文作家周晓枫认为,多年以来,固有的散文规范对我们有诸多的限制:散文难以出现更有力的表现手法和更广阔的艺术空间,导致人们普遍认为散文的发展滞后于小说、诗歌和戏剧。因此,新锐散文家祝勇、张锐锋等人主张通过借鉴小说戏剧更其他文体的创作手法,将散文引入更高的文学殿堂。 “新散文”的倡导者们也针对目前各种散文潮流的泛滥,努力使散文更接近于文学本质的创作方向发展。近年,散文创作出现了各种相对流行的潮流,如余秋雨的“文化散文”,刘亮程的“乡村散文”,以及一些流行杂志中繁荣的小资类散文和小女人散文。“新散文”作家们认为,这些散文潮流虽然言说的方式各异,但“往往并不是我们心目中的好散文”(周晓枫),反而离心灵越来越远,这势必误导整个散文写作的方向。《天涯》杂志主编李少君说:“‘新散文’是散文中相对来说有一定独特性的类型。它不能表示一种潮流,也不能表示一种趋势……”但是它所反对的散文流派的泛滥和跟风式的写作,却正是我们需要反对的东西。 对中国散文的未来意义重大? 这场写作变革,尽管只是发生在散文写作者的内部,但是倡导者的摇旗呐喊,使人感觉到散文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境地。 “新散文”作家张锐锋对这场散文的实验充满热情,他说:“今天被称之为散文的东西太多了……我认为应该把那些艺术性不强、主要用于其它目的的文章通通排除……让散文创作成为一个专门的领域。”另一“新散文”作家周晓枫也认为,主流文字并没有反映我们当今散文写作的最高水平,对于过去文字的怀疑和排斥,使得他们开始用不同的方法来表述自己真实的内心。 作为旁观者,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孙绍振对“新散文”这一实验深表赞同。他说:“散文没有章法,也没有统一的价值准则,评价不公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一些平庸的作家以散文大师的姿态出现在文坛上。一些真正有才华、有创造力的散文反而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一批很有才华的年轻人的散文,拿任何一篇出来,都比一些我们现在被吹捧得要命的散文家写得好。”不过,他还指出:“新散文”是个很广泛的概念,不是只有“新散文”这一派才是“新散文”。南帆和贾平凹曾提出过大散文的概念。”这些人摒弃传统写法创作出的散文,“对中国散文的未来意义重大。” 青年散文家玄武认为在一个严肃文学丧失立场的时代,一切对文本进行的探索和尝试,都显得珍贵和有意义。 要回到深刻的传统里面去? 面对“新散文”倡导者的热情和激动,旁观者在肯定变革的必要意义的同时,也提出了尖锐的质疑,指出形式上标新立异并不能弥补新散文内容空洞、缺乏深度的弱点。另一方面,他们也在积极探询散文变革真正可行的道路。 《天涯》杂志主编李少君说,“在现在散文概念的泛滥的情况下,“新散文”给人有点拨乱反正的感觉。”“但我觉得“新散文”有很多问题……在大转型时期,这种散文的出现可能是一种逃离或者逃避,是一些散文家不愿意面对这么复杂的社会……因而向内回转的产物。”他“更欣赏一些能够深刻地反映或者揭示我们这个转型时代的个人处境和命运的作品。”他觉得“真正能把握散文精髓的是张承志,韩少功,史铁生这样的作家,而新散文只是一种比较另类的散文类型,它不太可能成为主流。”《南方文坛》主编张燕玲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这些年在散文界口号一直不断,但是我觉得他们真正对散文的内涵关注不多。” 青年散文家黄海是对所谓“新散文”反对最为激烈的作者之一。他认为,所谓的“新散文”旗号,“不过是吸引读者的眼球。实在看不出“新”在哪里。”他说,《论语》、《战国策》、《史记》等等伟大的作品都是传统的散文,但是却每读一次感觉都不同,“我觉得这才是新”,才是最接近散文本质的作品。当代散文写作存在许多的问题,最常见的如语言罗嗦,想象匮乏,故作姿态,表现手法雷同,因此,“不要追求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是要回到深刻的传统里面去。” 同为青年散文家的杨献平更多地探讨了散文创作的方法和方向。他说:“张锐峰的一些提法也是陈旧的。我个人的理解是,所谓的“新散文”在……语言上是灵活、独创和新鲜的,在表达上更趋向个人化”,“最不可忽略的一点是……它应当透射着人性、真理、批判和独创的光芒。” □声音?正方 不应忽视散文本体的价值 ◎张锐锋(“新散文”作家):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仅仅把散文当作一种工具,主要是用来讲道理的,借用了散文的功能,而舍弃了散文的本体。就像一个杯子一样,用的是一次性的纸杯,我们只用来放液体、放饮料,但是杯子本身的这种美感、花纹、它的审美的价值被抛弃掉了。但实际上杯子还是杯子,它自身有自身的艺术价值、审美价值。直到今天,在市场上我看到的很多散文仍然在忽视这一点,包括一些批评家认为很成功的作品,仍然如此。这个来源于从中学时代养成的鉴赏习惯。 对于文学来说,技术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假如没有技术,一切都谈不上,像我们今天的生活很多都是靠技术来支撑的。美也是如此。一个陶罐,上面每一个花纹,都是技术造就的。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散文创造的空间比别的文体更大一些。比如小说、诗歌,到现在所有的技术都使用完毕。但是散文在这个方面始终没有一个很好的发展,历史也没有给予它很好的机会,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我觉得散文更有发展的空间。散文很多时候是有隐藏性的,它藏在了别的体裁后面。比如小说,简化来说就是故事加散文。诗留下的空间很大,如果我们把这些空间填充起来,它很可能就是散文。可以说,诗是简约化的散文,散文是丰富了的诗。 潮流始终求新求变 ◎周晓枫(“新散文”作家,《十月》副主编): 大家容易把“新散文”理解为一次策划性的运动,其实它完全是自发的,不是一个炒作行为。我们不是在标榜口号,而是几个人在创作过程中,在审美倾向或趣味上,以及写作方式上,有相互认同的部分。 真正最优秀的写作者来自对过去作品和标准的背叛。可能过去吸收的东西给你的不是营养,而是成为你的负担,所以今天要做的恰恰是要回避过去的教育。 “新散文”是不断被更迭的概念。不是“新散文”会成为潮流,而是求新、求变、求丰富一直是潮流和趋势,任何文学都是这样。我们以为自己正在风头上,其实也许正在过时。现在有一些非常非常年轻的写作者,表达得十分突出,另类、别致、真正有杀伤力,只是这个世界还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以后可能不叫“新散文”,而用其他名字来置换,这也符合我们的理想,没什么不好。 □声音?反方 思想不应被消隐 ◎杨献平(青年散文家): 思想决定着作品的深度和厚度。在与许多新散文作者的通话中,普遍的问题是,大家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消隐着意义,声称“散文不应当负载得太多”。把文学还原成纯粹的书写,把思想交给思想家,把哲学交给哲学家,把科学交给科学家。这似乎是应当的,对净化文体是有益的。但是,文学应不应该负载思想?各有各的理解和说法。但在我看来,文学与思想,与哲学,与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密不可分,当文学只剩下了简单的摹写、刻画、描绘和表达,那么,文学之与社会、人生、人道和人性的意义会不会瓦解和中断?文学应当瓦解的是牵强附会的政治图解和集团利益,而应当回归到“人”和人性这一本质上来。 散文必须“在场” ◎黄海(青年散文家): 现在一些散文作者的问题是:远离在场。我觉得散文应该有在场感,应该是物质化、低姿态、原生态的东西,它不可能是一种高蹈的东西。有些新散文作家的写作跟记忆、经验紧密相连,每读他一篇散文,就感觉他一直在靠一种经验来写作。这有好的一面。但大量的经验会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当一个作家的散文写作离不开记忆的时候,这种写作不可能有任何突破。我们的乡村散文一直缺乏在场感,都是过去的经验,其实已经与现在的生活没什么联系了。散文应该是像天空下的庄稼,庄稼下面还有泥土,泥土里面有根,而不可能悬浮在空气中。 |